第一天 · 不用担心,这里是阿拉斯加
飞机越过阿拉斯加湾之后,云散开过一会儿。透过 yy的肩望向小窗,外面是我没见过的地表:没有田,没有路,没有村庄的方格,只有褐色和灰绿色反复交替,像一张褪色的底片。我看着外吗,很久才意识到,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——人留下的痕迹——这里几乎没有。
先想到的词是”荒凉”。后来觉得这个词不太对。荒凉是一种以人为尺度的判断。下面那些才是最直接的样子,它们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,已经过了很久。
湾区出发时是晴天。落地安克雷奇,雨是要下不下的样子,天压得很低。
机场比想象中大得多。听说这里的货运量常年排在世界前列,因为飞机穿过北极圈比飞跃太平洋更近,从东亚飞往北美的货机都在这儿落地加油。对于机场来说,人成为了顺带的一部分。
大厅里立着一头驼鹿标本。很大。后来才知道,在阿拉斯加,每年被驼鹿伤到的人比被熊伤的多,而九月正是它们的发情期。
我们买了防熊喷雾。说明书上写着有效距离 44 inch,也就是十米。十米,大约两辆车的长度。要在这十米之内从身上某个角落掏出,拔掉保险销、判断风向、举起、按下,而且不能跑。对我这种反应本来就慢半拍的人, 可以做完第一步就已经被熊扑上了。但我还是买了,为此还和 yy 小吵了一架。对于我,它更像一种可以随身带着的安慰。
租车行不在机场的租车中心,在一点五英里外。得自己打车过去:坐他们的免费摆渡要多付一笔机场特许经营税,百分之十四,一千多块钱的车,摊下来是一百多美元。免费的那趟车,是这一天里最贵的一段路。
去取车要打 Uber。司机很自然地判定了我们是中国人。我留着齐肩的中长发,本以为能替我拖延几秒钟,并没有。
他说他是巴基斯坦人,在安克雷奇住了十年。"这是个好地方。"他说了两遍。
车过一个路口,他忽然提起前两天西藏吉隆口岸的泥石流。我愣了一下。同一条消息,我母亲昨天发在家庭群里,我看到了,没有回。
一个巴基斯坦司机,在安克雷奇的旧车里,替我母亲把话重说了一遍。
我在等提车的空档回了微信:好别担心。想了想又补一句:我现在在阿拉斯加,跟西藏完全没有关系。她马上回复注意安全。我发完就后悔了——这句话说得毫无必要,在她的地图上,似乎“外面”是一个整体。西藏、阿拉斯加、加州,都是同一个地方,一个我不在她身边的地方。所以泥石流也是同一场泥石流。
取车时,租车员工简单扫描过车 并且指了好些地方说这有疤,但不用担心,我们不会额外收你的钱如果只是小剐蹭,因为这里是阿拉斯加。
路过一家取名极其随意的越南粉店,pho No.8 ,里面竟然同时做起了泰餐和越南粉。似乎餐厅老板觉得提供的菜品越多就越能证明这个餐厅水平。我和 yy 翻了菜单点了一份越南粉和泰式小炒盖饭,虽然味道不如湾区的,但价格比湾区高出一截。
其实我们本来想去一家做驯鹿肉披萨,要提前一小时订,到店还得再等半小时。我们最后没去。很多人人愿意为一个词多等一个半小时——"驯鹿"这两个字,比它的味道更值钱。(谁知其实第二天住的地方早饭提供了驯鹿香肠)
出城之后,风景反而变得眼熟。云杉、灌木、护栏、偶尔一间普通的木房子。如果不告诉你这是哪里,说是去太浩湖路上随便截的一段,也没人会怀疑。可能在异域感真正跨过阈值之前,旅行的人都是经验主义者吧。
到 palmer路上 看到州博览会,停了上千台车,一直排到很远。让我想起七月四号的 Great America ,人们为了十几分钟的烟花。区别在于,Palmer 总共只有几千人。也就是说,这些车不属于这个镇——人们从更远的地方开过来,为了一年一次的这几个晚上。在人口稀薄的地方,“聚集”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开车两小时的事。
营地在 Glenn Hwy 往东
停好车,先看到的是河谷。马塔努斯卡冰川就在对面。
它从楚加奇山脉里流下来,四十多英里长,末端一直伸到公路边上——是阿拉斯加少数几条可以把车直接开到跟前的冰川。也正因为这样,它看上去不太像冰川。冰川应该在很难到达的地方。
白天下过雨,灰云还压着。冰舌从两道山脊之间伸出来,灰蓝相间,看着不远,也不近。它不动。可你知道它在动——每年几十米,用一种人一生都察觉不到的速度,把上游的石头一点点推到下游。
我站在高处的帐篷前,风从那边过来,比空气本身冷一档。站久了才明白,这条河谷的形状不是地形,是它一路刮出来的。我们脚下这块能停车、能搭帐篷的平地,是它退让出来的。
然后是洗澡。
好消息是有热水。坏消息是热水要每八秒按一次,像公共卫生间那种不会自动出水的水龙头。我一边按一边洗,节奏很快就熟了,甚至生出一点滑稽的踏实感。营地另一头还有一只柴烧的雪松浴桶,烧起来要一个多小时。这地方对”热”的分配方式很奇特:要么慢得像一场仪式,要么八秒一次。
我说,这也算你想的低配版野奢了。
YY 说,这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高配版 camping。
八月末的阿拉斯加,天黑得比想象中晚。快九点,光还压在山脊上,迟迟不肯退。这里的一天不是被切断的,是慢慢淡出去的。
帐篷里没有暖气,没有电,没有网。被子很重,把我们压得严严实实。困意来得又浓又快。
三点,我醒在一片雨声里,暴雨砸在顶棚上。我起来倒了杯水。想到对面那条冰川也正在下雨,雨水顺着冰缝往下渗,渗到光进不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