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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 · 寻找弗拉迪斯拉夫

去 MICA 不用开车,走过去三百米。报到十点半。团费之外另收五十五美元一人的冰川入场费,现场付。这笔钱不是给 MICA 的,是给地主的——冰川末端那片地是私人的,一家人管着入口。也就是说,这个上一个冰期留下来的东西,有一个可以开收据的主人。

出门时是雾。领装备,换靴子,戴头盔,摆渡车开十五分钟,把我们放在冰的边缘。雾把远处的山全收走了。脚下只有一片灰色的、混着砂石泥潭,我们在这换上了冰链。

扣上之后,走路的方式就得改。整只脚踩实,靠自重让齿咬进去,不能试探。在冰上,犹豫比莽撞更危险。

向导二十来岁,棕色皮肤,黑色卷发,走在最前面。我们排在整个团的末尾,我走在 YY 后面——位置是我自己挑的,理由是可以盯着她的脚。实际上她走得比我稳,还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顾着录像的我。

路是绕的。看上去像散步,其实每一步都是向导事先踩过的。冰上有一种安静,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声音都从脚下来。走一阵,冰川会说一句:一声闷响,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,不知道哪里裂开了什么。

雾慢慢散了。先露出几个山尖,然后是整条山脊,然后太阳出来,冰面开始反光,越走越刺眼。

裂隙很深。我丢了一块石头下去,没有等到声音。往里看,越往下越蓝,到看不见底的地方,蓝得不像自然的颜色。上千年的雪压成致密的冰,红光被吸掉,只剩蓝散出来。那个蓝是压出来的,压得越久,越蓝。

我捧了一口冰川水喝。透心凉,带一点甜。

冰面上有石头,石头上有一点绿,是苔藓。整条冰川上活着的东西,就这么大一片。我捡了一块石头。它被冰从上游推到这里,用了不知道多少年,现在进了我的口袋。

大约两小时冰上徒步后,我从冰上下来,人是轻的。刚坐回车里,雨就落了下来。阿拉斯加的雨从不铺垫,说下就下。

下午的路往东。这是整趟旅程中风景最好的一段,也是最好开的一段:Chugach 山在右,Talkeetna 山在左,公路顺着两列山脉之间的河谷往里走,雨刷来回摆动,山脊在云里时隐时现。

Glenn Highway 修于二战期间,为的是把安克雷奇和内陆连起来。那时日本人已经占领了阿留申群岛的两座岛屿,登陆的传闻在阿拉斯加流传了整整一个冬天。路修成了,日本人没有来。战争结束,工程留了下来。一条为一件没有发生的事修建的路,最后被另一群人用上——在这片土地上,基础设施不止一次是这样得来的。

我们在 Sheep Mountain Lodge 边上停车,轮流举着望远镜在山坡上找白点。山是锈红色的,铁和石膏把整面坡染透了,白色理论上应该很容易辨认。找了十分钟,谁也没有找到,只好上路。车开出去没多远,我随便往窗外看了一眼,白点就在那里——几十个,钉在一片看上去站不住脚的斜坡上。我赶紧把车靠到路肩上。

那是白大角羊。这座山因它们得名,而它们至今还在山上。这一路的地名大多在纪念某个路过的人——军官、船长、大臣,只有这一个说的是眼前的东西,居然还真没说错。

过完山脉,路开始往下走,视野随之收窄。两侧全是黑云杉,密、瘦、笔直。再往前,有些长在水里,大半已经枯死,仍旧直挺挺地泡着。

Glennallen 是一个十字路口,一个加油站,一个信号消失之前最后的地方。它的名字由两位陆军军官的姓氏拼成:Glenn 和 Allen。他们各自测绘过这片内陆,然后离开,把姓氏留在了路牌上。

把车转上 Richardson Highway 的时候,天正在放晴。据说这是阿拉斯加最早的一条公路。

后来我在 Wrangell–St. Elias 国家公园的介绍里读到,它最初并不是路,而是一则广告。克朗代克的金子让整个太平洋沿岸失眠。西雅图的船运公司在报纸上画出一条新线:从 Valdez 上岸,翻过冰川,全程走在美国境内,不必向加拿大海关低头,而且更近。很多人信了。他们在冬天登陆,翻越冰川,付出惨重的代价之后才发现,山口另一侧的那条路根本不存在。多数人最后原路返回,也有人没能等到下一个春天。这条公路最终是军队沿着他们的足迹修出来的。

我们开的这一段,两个多小时就走完了。对他们来说,那是一个冬天的距离。

接下来 Worthington 冰川几乎贴着公路,从停车场走几步就是观景台。YY 没有下车。我走到栏杆后面站了几分钟,拍了照,就回来了。上午为了踩上一条冰川,我们跟着向导走了两个半小时;这一条不要钱,也不要力气,我给它的注意力于是也打了折扣。YY 索性连这点注意力也没花。原来"值得看"这件事,是按抵达的成本定价的。

再往上是 Thompson Pass。到了垭口,树没有了,只剩高山苔原。两千六百多英尺,山脊一道接一道向远处退去,让我想起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 Hurricane Ridge。

下山进入 Keystone Canyon。YY 先看见岩壁下有个凿了一半的洞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洞背后是一段争夺路权的旧账。洞停在半截,就再也没有往下凿。

做攻略的时候,我一直把 Valdez 念成"弗拉迪兹"。YY 说她有个同事叫 Vladislav。此后这个镇子在我们之间就成了弗拉迪斯拉夫,去阿拉斯加变成了去找他。后来真有同事问 YY 假期去哪,她脱口而出念出半个名字才刹住。

Valdez 得名于一位十八世纪的西班牙海军大臣,Antonio Valdés。一七九〇年有条西班牙船进了这个湾,就用了他的姓。他本人一辈子没来过阿拉斯加。镇上的人如今念它 val-DEEZ,也不是西班牙语的读法——就是说,谁也没有在念那个人的名字。我们把它念回成一个活人,反倒像是一次还原。

穿过峡谷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陶渊明写的那个地方,要穿过一个山口才进得去,出来之后就再也找不到。Valdez 差不多:陆路只有这一条,翻垭口,穿峡谷,冬天大雪一封,路就没了。它是北美最北的不冻港,却只有一个口子通向陆地。

镇子摊在河口上,很平,街道横平竖直,房子看上去都属于同一个年代。1964 年耶稣受难日大地震,码头整块滑进海里,旧镇被放弃,人们在四英里外重新画了一张图,把剩下的人搬了过去。所以这个镇子的地基,没有一块比 1964 年更老。桃花源里的人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;这里恰好相反——不是人忘了历史,而是地面上没有历史。

晚饭在小船港边上吃,NAT 的鱼 taco 和 burrito。鱼是本地的,面糊裹得薄,咬开是热的、白的,一碰就散(比目鱼?)。这是两天里最好的一顿。

吃完走到街上的 Growler Bay 喝酒。黑板上十来个龙头,名字全是这个镇自己的东西:Prop Wash,螺旋桨打起来的水花;Full Steam Ahead;Musk Ox。YY 看完一整块黑板,点了皮尔森。我说一样。开了两百多英里之后,我不想再做任何有见识的决定。

YY 喝了一口,说很清爽。我说像札幌。

黑板上写着酒精度四点九,和札幌一样。但不如札幌甜。手里这杯是全麦芽,苦味收得长,杯子回温之后反而更香。坐在阿拉斯加公路的尽头,我想的却是一杯日本啤酒里的德国血统。不知为什么,接着想到的是村上的《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》——那座被高墙围住的镇子,只有一个门,时间在里面不再往前走。此刻三面是山和海,只有一个口子通出去,手机没有信号,天迟迟不肯黑下来,一切都慢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