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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 · 在冰川前遇见王石

我记得开船时间是九点,八点十分才把东西收好,突然发现要提前一小时报到,差点没被 YY 骂死。赶到码头,上船的队伍已经开始缓缓移动。最后是光速 check-in,人刚站稳,船就开了,八点五十。

一个家族公司,1971 年开到现在。八月三十号,这条线今年的最后一班。

舱里已经没有整桌,我们环顾了四周,在一对夫妇对面坐下。我问他们从哪儿来。台湾,但住在苏州。

她六十上下,卷发,是那种在任何地方都会被当成太太的人。他精干,晒得黑,长相酷似王石。身上一件卫衣,胸口印着阿拉斯加某个加油站的名字,gift shop 里随手买的。

接着他问我们住哪儿。我们说 Airbnb,你们呢?他们说房车,停在镇外的营地里。第三台了。第一台开了三年,二手卖掉;第二台开了三个月,内装不喜欢,开起来不顺手,转手亏了十七万。这趟从加拿大出发,已经是第三个月。半年在苏州,三个月在加拿大,剩下的时间在路上。从来不知道明天去哪,"大致有个方向"。

我问方向是什么。他想了一下,可能去 Homer,然后看熊吧。

船出港,第一次出舱。太阳很好,风更大,甲板上的人都缩着脖子往一个方向看。海獭仰面躺在水上,两只爪子搭在肚子上,船过去了也不翻身。海狮堆在一块礁石上晒太阳,谁挤了谁就吼一声。

回到桌上,话题从车换成了年纪。她先问的,问完我们的,报了自己的,然后说儿子。儿子比我大不了几岁,在宜兰,开酒店。开的什么酒店。他给买的。"来住一周,不要钱。"这才往回倒到发家史:九十年代过去的,先做服装,一家店开成几百家加盟店,"那时候什么都好卖";后来店不做了,钱换成房子,翻了好几十倍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报一份别人的履历。说完,他扯了扯身上的北面,打完折九十刀,比台湾便宜一半。

再出舱,水已经换了颜色,灰绿。两边的山直接插进海里,没有滩。第一块浮冰过去的时候有人指了一下,后来越来越多,就没人指了。之后船突然加速,回过神来,已经在冰川面前了。

它横在海湾的尽头,把水面整个封住,两边的山到这儿就停了。远看是一道白墙透着蓝,墙面不平,全是裂口和断面,有的地方新,蓝得发亮,有的地方旧,蒙着灰。冰川脚下的水也是灰白的,浮冰一块一块往外漂,越漂越小。Meares 是少数还在前进的冰川。我们看到的这道墙,明年会比今天更靠近一点,岸边那排树会不在。

安静下来之后才听见它在响。不是崩,是里面在动,闷的,隔一阵一声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关门。所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冰墙等。等了很久,什么也没掉下来。手机一个一个放下去,最后只剩响声。我和 YY 捧着船员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块浮冰合了个影。

午饭是船开出去之后发的。一个塑料盒:水煮豆角、水煮胡萝卜、一片白酱鸡胸肉、两块面包。我吃了一半。台湾大叔吃得干干净净,盒子里连酱都没剩,然后说这个团划算,"还有东西吃"。

回程话少了。不知道是谁先提起会不会打起来。这个题目在船上讨论起来比在别处顺利得多:台湾不想打,大陆也不想打,只有美国想。大叔补了一句,真打起来,半导体也完。不到十分钟,结论出来了,四个人都点了头,像一道题终于对上了答案,然后谁也没再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话又绕回国内:大陆好,机会多,年轻人还是要做生意。这话他说了不止一次,每一次都不像是在劝我们,更像在跟自己核对一遍。我不停点头,心里算了一下我们那间 Airbnb 一晚多少钱。

加了微信,合了影。下船告别,他们回营地,明天不知道去哪。我们在 pickup 上吃了几口东西,去 Solomon Gulch 看鱼。

这里的三文鱼是人工的。每年放几亿尾到海里,两年后它们回来,回到的不是一条河,是一条水泥渠和一道栅栏。它们在栅栏前面挤着,一层压一层,翻着白肚,水面上全是背鳍。车门一开就闻到了,是海的那种腥,但海把它稀释在几千里水里,这儿把它全收在一条渠里。

海狮就在渠口,不用游,张嘴就行,原理和阿拉斯加某个著名看熊景点一样。白头鹰在杆子上,一根杆一只。上千只海鸟在半空里转,落下来一片,起来一片。不知道谁惊了一下,整片滩涂同时离地,声音先到,影子后到,天暗了一秒,然后又一只一只落回原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我们等熊。熊没来。

我提议把 Potato Head 剩下的薯条拿去喂鸟,遭到 YY 的强烈反对。